《特洛伊》领先于时代，克里斯托弗·诺兰在筹备《奥德赛》时应当向其取经

在凭借《奥本海默》席卷票房后，克里斯托弗·诺兰将于今年夏天带着一个比原子弹诞生更宏大的经典故事回归。《奥德赛》看起来是诺兰迄今为止最史诗般的电影，而在上映前几个月，它已经莫名其妙地引发了一波恶意批评，主要集中在电影被认为过于“觉醒”的选角上。在这种被煽动起来的争议中，许多反对者指出，21 世纪初的一部令人惊讶的电影才是大银幕改编古希腊神话的所谓“正确”方式，但仔细观察那部电影就会发现，这些评论家对自己声称推崇的作品其实知之甚少。

当《特洛伊》于 2004 年首映时，围绕这部电影的大部分讨论都集中在它的规模上。像 2000 年的《角斗士》这样的历史史诗片在每个人的脑海中依然记忆犹新。《指环王：王者归来》在几个月前刚刚完结。《特洛伊》具备了所有预期的要素：庞大的军队、政治背叛、血腥的决斗，以及一群美貌的电影明星组成的演员阵容。

当时的大多数论调都将这部电影简化为一部肤浅的神话改编大片，由布拉德·皮特饰演半神阿喀琉斯。影评人罗杰·伊伯特当时写道，这部电影“回避了希腊众神的存在”——而这在荷马的原著史诗中非常突出——“并将英雄们变成了动作电影的陈词滥调”。他说的没错，但正如伊伯特后来在评论中提到的，皮特塑造的阿喀琉斯带有一种情感复杂性，多年后的今天看来依然出人意料地现代。他的强大气场中带有脆弱感，你大可以称之为“非毒性男子气概”。

二十二年前，我非常喜爱《特洛伊》，因为它带来了类似于彼得·杰克逊《指环王》三部曲的观感。（我们甚至能看到面容青涩的奥兰多·布鲁姆饰演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同样挥舞着弓箭！）多年后重温《特洛伊》，我依然觉得那些宏大的动作场面令人激动，但我发现最令人惊讶的是皮特为阿喀琉斯这个角色带来的细腻人性。我们记忆中的《特洛伊》是夸张且浮华的，但它是一部比人们预想中情感更复杂的电影。“皮特是现代的、细腻的、内省的；他为一个本不需要复杂性的角色带来了深度，”伊伯特也这样写道。同样，他没有说错。

《特洛伊》大致基于《伊利亚特》，这是相传为荷马所作的两部古希腊史诗之一。电影中的事件或多或少被呈现为事实，尽管即使对今天的古典学者来说，这场战争本身和相关人物在很大程度上也被视为神话。残暴的阿伽门农国王（布莱恩·考克斯饰）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勇猛的战士阿喀琉斯（布拉德·皮特饰）统一了几乎所有的希腊王国。与此同时，赫克托耳王子（艾瑞克·巴纳饰）和特洛伊的帕里斯在长期的紧张局势后访问斯巴达，与墨涅拉俄斯国王（布伦丹·格里森饰）商讨和平协议。

斯巴达是希腊半岛最南端的王国之一。穿过爱琴海向东（位于现代土耳其境内）坐落着特洛伊，这是一座拥有从未被攻破的巨大城墙的城邦。帕里斯爱上了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黛安·克鲁格饰），她随他一起航行回特洛伊。于是，希腊向特洛伊宣战。海伦成了克里斯托弗·马洛在 1604 年写下的“引千帆齐发之容”。

尽管阿喀琉斯憎恨阿伽门农，但在与母亲忒提斯（朱莉·克里斯蒂饰）交谈后，他还是出征了。忒提斯在外表上是人类，但她的言谈充满了预言感和空灵感，暗示了她身为海洋女神的神话身份。在《伊利亚特》中，她是一位低阶水神，这使得阿喀琉斯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半神。看到皮特的阿喀琉斯在战斗中表现，他的战斗技巧确实让他看起来超乎常人。在电影的开场戏中，他一击便击败了色萨利的巨人冠军。忒提斯告诉儿子，他可以留在希腊过幸福圆满的生活，但他会被遗忘；但如果他去特洛伊参战，他将在战斗的荣耀中死去并被永远铭记。追求这种荣耀是阿喀琉斯最关心的事，尽管我们从未完全理解其中的原因。

从纸面上看，阿喀琉斯应该被视为 21 世纪初商业大片中典型的男子气概遗迹。他被塑造成一个无敌的战士，羞辱敌人，蔑视国王，视战争如戏。他狂傲、鲁莽，几乎有着不可思议的自信。然而，《特洛伊》始终展现了一个并非被统治欲驱动，而是被亲密关系、悲伤和对死亡近乎痛苦的觉察所驱动的阿喀琉斯。

布拉德·皮特在《特洛伊》中饰演阿喀琉斯。

电影中最具揭示性的场景之一出现在入侵特洛伊初期。阿喀琉斯在冲上滩头后将赫克托耳困在一座神庙里。从战术上讲，他有充分的理由杀死这位王子，但他却放他走了。

如果是一个更平庸的版本——或者仅仅是 2004 年一部更常规的大片——会将阿喀琉斯塑造为一个沉迷于证明自己优越感的男人。但皮特的演绎有所不同。阿喀琉斯寻找的不是轻易的胜利，他在寻找意义。他在赫克托耳身上看到了一些高尚的东西。就在阿喀琉斯斩首阿波罗金像并任由他的密耳弥多涅人士兵洗劫神庙几分钟后，看到他展现出这种尊严，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对比。

众神嫉妒我们，因为我们终有一死。

阿喀琉斯与赫克托耳之间的互动成为了电影的情感核心。赫克托耳代表着对家庭的责任、担当和牺牲。阿喀琉斯最初表现出的是自私和自我。但《特洛伊》慢慢揭示出，阿喀琉斯实际上可能是那个情感更脆弱的人。当他们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时，阿喀琉斯轻易取胜，并将赫克托耳的尸体拖在战车后——但这仅仅是因为赫克托耳在战斗中杀死了他心爱的堂弟帕特罗克洛斯。他此时的愤怒是由巨大的悲痛驱动的，最终他对自己行为感到后悔。

或许最令人惊讶的是，阿喀琉斯不惜在希腊军队内部发生冲突，也要保护一名叫布里塞伊斯的特洛伊祭司，她是赫克托耳和帕里斯的堂妹。为什么这样一个异教徒会竭尽全力保护一名祭司？阿喀琉斯能够做出伟大而可怕的行为，以至于你会预料到他会继续做坏事。然而，他给予了布里塞伊斯尊重。随着两人成为恋人，我们在阿喀琉斯身上看到了超出预期的更多人性。

阿喀琉斯向布里塞伊斯做最后的告解。

阿喀琉斯对布里塞伊斯说出的那句名言在今天听来别有深意：“众神嫉妒我们，因为我们终有一死。”青少年时期听这句话觉得很酷，现在重温，却感到一种哀伤。阿喀琉斯明白，正是死亡才赋予了爱、记忆和人类联系以意义。

这种情感的透明度是为什么《特洛伊》在 2026 年（注：原文如此）看来显得超前的原因之一。现代观众越来越倾向于情感充沛而非压抑的男性英雄。在过去十年中，许多男性主角通过拥抱脆弱而非逃避脆弱，挑战了以往对男子气概的假设。奇怪的是，阿喀琉斯完美地契合了这一讨论。

这也是为什么肖恩·宾饰演的奥德修斯在回想起来如此有趣的原因。相比热血的阿喀琉斯或正直的赫克托耳，奥德修斯显得冷酷而务实。在阿喀琉斯感性、赫克托耳讲原则的地方，他显得极具政治手段和策略。即使在《特洛伊》中，你已经可以看到那个最终将支撑起《奥德赛》的疲惫幸存者的雏形。

肖恩·宾在《特洛伊》中饰演奥德修斯，虽然戏份不多但角色重要。

《特洛伊》明白阿喀琉斯属于一个正在消亡的英雄时代。最终，他为了救布里塞伊斯而死于爱情，并依然在神话中永生。奥德修斯代表了接下来的一切：一个生存下来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战士，而是因为他懂得适应。这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什么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在当下显得如此引人注目的原因。也许现代观众终于准备好迎接那些既注重视觉奇观，又同样重视情感脆弱性的神话史诗了。

讽刺的是，《特洛伊》在那个时代的讨论中可能出现得太早了。编剧大卫·贝尼奥夫（后来与 D.B. 魏斯共同制作了《权力的游戏》剧集）甚至在 2004 年的一次采访中承认，这个故事如果作为一部“探索角色所有不同阶段的八小时迷你剧”可能会更好。如果有更多时间去了解这部史诗中的各色人物，我们可能会更好地理解其中涉及的情感赌注。

今天，那个版本的《特洛伊》很容易被想象出来。精品电视剧已经让观众适应了接受道德模糊的英雄、节奏较慢的情感叙事，以及根植于角色而非仅仅是奇观的宏大政治剧。但即便受限于三小时的商业大片篇幅，《特洛伊》依然在其核心保留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亲密感。

贝尼奥夫说他想“专注于人类的故事”而非神话奇观。这一决定最终剥离了阿喀琉斯的一些神圣神秘感，将他从一个遥不可及的半神转变为某种更容易被理解的形象：一个在爱、悲伤、传承和死亡中挣扎的、强大但情感脆弱的男人。

二十二年后，这可能才是《特洛伊》至今依然有效的原因。不是因为它背弃了众神，而是因为它理解了神话之下的人性——以及一种根植于脆弱之中的更强大的男子气概愿景。现在的悬念在于，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是否能像《特洛伊》意外地理解阿喀琉斯那样，深刻地理解它的英雄。